2021年07月01日 星期四
中國礦業報訂閱

對話察爾汗

2021-6-4 7:48:17 來源:中國礦業報 作者:馬 手

編者按:

2021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在這重要的歷史時刻,為反映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中國工業建設的偉大實踐,特別是作家視角下產業工人的精神風貌、工業戰線發生的可喜變化,中國作協聯合46家團體會員單位,組織開展“中國一日·工業興國”全國作家聯動大型文學主題實踐活動,選派100名作家以4月28日至5月18日為周期,分別深入100家企業現場采訪采風,記錄其中一天的所見所聞,用文學的樣式講述中國工業建設的輝煌成就和中國工業人的家國情懷。

本報今天以特刊的形式,刊發中國自然資源作家協會選派的作家采寫的相關報道,紀錄他們在青海察爾汗鹽湖、河南廟嶺金礦的所見、所聞、所思,敬請關注。

“五一”期間,我去青海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的察爾汗鹽湖采訪。柴達木盆地的鹽湖區,是一個遙遠的所在。《中國國家地理》對柴達木有過一段精辟的概括,大意是:在青藏高原,柴達木盆地是西北干旱區;而在西北干旱區,柴達木盆地則是青藏高原。干旱,高寒,柴達木天生就這性格。如此冷峻,與她的對話能不能順利進行下去?我思忖著。

當一天鹽湖人

飛機一路向西,越過日月山脈,掠過環青海湖草原,就進入了巡航狀態。我從窗口望出去,灰黑色的戈壁,一望無際,一幅沉沉入睡的模樣。祁連雪峰在北,昆侖山脈在南,雄渾對峙,自西而東,奔騰開去。航程過半,飛機便一點一點下降了。突然,一片片規整的碧綠從灰暗中跳將出來,撞入眼簾,或方,或長,或流線,或辮狀,幾何之美在蒼茫大地上演繹。我此時俯瞰的,正是傳說中的鹽湖。

在進鹽湖之前,先得說道說道。為啥要開發鹽湖,尤其是開發察爾汗鹽湖?簡言之,我們國家是農業大國、人口大國,糧食問題事關國家安全。種糧食,就需要大量的鉀肥。作物缺了鉀后果會很嚴重,“植株抗逆能力減弱,易受病害侵襲,果實品質下降,著色不良”。鉀能使農作物抵抗病蟲害,促進強壯生長。可以說,鉀肥是糧食的“糧食”。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科學家們就著手勘查青海鹽湖,察爾汗鹽湖的神秘面紗被一步步揭開。人們發現,這里的氯化鉀儲量多達5.4億噸,開發潛力巨大,對穩定我國的鉀肥供應意義非凡。

這次我就是去看看這塊保障中國糧食高產的壓艙石——察爾汗鹽湖。

接機的是老吳,面色黧黑,很符合我的想象,戈壁上風吹日曬的,應是如此。后來也證實,他確實是從基層鹽湖工人干起來的。我來的意圖,老吳很清楚。車上,他鄭重地遞給了我一本書,很厚,名曰《鹽魂》。書是20世紀90年代的資料,察爾汗鹽湖的開發史及早期的代表性人物,各個層面的資料都有了。那些我想認識的鹽湖人,就在這字里行間。

人是處在環境里的,環境也造就人。察爾汗,這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出格爾木市向北,一路奔馳了將近一個小時,起初還有矮小稀疏的草木,之后,大地便歸入死寂,寸草不生。我們從荒涼走進更加深重的荒涼。眼前的鹽漠戈壁,一望無際。車一個拐彎,下了高速路,成片的鋼架結構建筑冒了出來,工業的氣息打破了戈壁的沉靜,一股生機撲面而來。鹽湖廠區到了。

浮選車間里,機器轟轟隆隆地響著,工業大生產的氛圍漫卷著你。小霍是車間的負責人之一,頭戴安全帽,一副眼鏡,眼神清澈,30歲上下,一個精干清爽的青年技術工作者形象。進了車間,他駕輕就熟地帶我參觀生產線,認真解說著。我似懂非懂地,側著腦袋湊近他聽著,極力想搞明白他說的意思。車間只是第一站,把還沒焐熱的安全帽摘下,我們又踏上了鹽塊鋪就的路——萬丈鹽橋。鹽橋兩側鹽田泛著粼粼波光,在戈壁上無限延展。此時,一艘采鹽船正好靠近岸邊,采收車間的小趙熱絡極了,主動過來為我解說。他口才很棒,張口閉口“我們的鹽湖如何如何”,蠻自豪的樣子。“您知道嗎?我們察爾汗生產的鉀肥占全國產量的一半。”經小趙一說,我基本明白了,采鹽船好比是一臺收割機,不過它收割的是鹽礦漿料,通過管道,在壓力泵的作用下,把原料送到車間里,經過車間里的一套工藝,最后把鉀鹽分離出來。細看這機器,并不見它有啥動作。在靜靜的湖面上,一番細密遙遠的聲響之后,它便開始移動,湖面沒有激蕩起劇烈的浪花,也沒有氣墊船似的噪音,充滿了神秘感。

當日,我就住在倒班宿舍樓。恰逢“五一”假期,整個宿舍樓里一片寂靜。翻看手機,作協群里很熱鬧,同日開展采訪的朋友在曬和工人座談的圖片。是的,這是必要的,我應該主動些、再主動些,在這里的時間是寶貴的,盡量多聽些、多看些。我立刻撥通了現場負責人老李的電話,對方旋即來到宿舍,披著外衣,緊趕慢趕的樣子。我談了自己的想法,老李說這個好辦,他把老白叫來。不一會兒,一位憨厚敦實的中年人進來了,神情嚴肅,話不太多。老白是“老鹽湖”了,是一線工人,我想見的人他可以想辦法。老白很篤定地說,他幫我叫人。晚飯后,老白帶我再次去了浮選車間,進進出出幾趟便說,人找好了。

談話進程實際上很遲鈍,這和我意料的差不多。老時很靦腆,端端正正地,半個屁股坐在沙發上,我問一句,他答一句,沒有多余的補充。我試著向專業方面引過去,果然,他話多了。對濃密機的操作原理和作用,他很認真地向我介紹了起來。老白是最后一個被我問到的人。聽說要采訪,他臉色一正,從桌子后面過來坐在我的對面,斜仰在沙發里,有些不自然,可能沒有被人這么近距離地問過話。“那時候裝鹽都是一鐵锨一鐵锨地鏟,用小推車推,那個累喲,對吧,你也干過的。”他給對面的老時撂了一句,以此化解冷場和尷尬。老白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倒覺得,工人們雖然話不多,但是沒啥水分,都是干貨,直腸子,對胃口。

浮選與干包

辦公區有公告欄,鉀肥分公司的勞模和先進分子披紅掛彩。在榮譽欄上,我看到一份“美麗鉀園TQC團隊”的介紹,負責人是小霍。這個團隊在鉀肥生產裝置的提質提量、節能降耗、降本增效方面,參與了技術改造、技術創新,獲得了包括“中國科協第二屆全國企業創新方法大賽”二等獎等十多項獎勵。小霍是個專家。

基于把問題搞清楚的一貫原則,我與小霍又有了第二次和第三次交流,于我這個文科生,終于算是把這套化工程序捋清楚了。小霍說,他們車間采用的工藝叫作“反浮選-冷結晶”生產工藝,主要由浮選工序、結晶工序和再漿洗滌工序等三大核心工序組成。通過三大工序,生產裝置就可以產出含量為95%、98%的氯化鉀產品。

之后,我回想并翻看了現場的照片,白花花的鹽在寬大的傳送帶上,從離心機前,連綿不斷地過來。小霍說,這叫低鈉光鹵石礦漿脫鹵工序。現場,我還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綿砂糖的感覺,就是有些潮,應該親口嘗一嘗味道,鹽湖的味道。

我們順著梯子往上爬,小霍走得緩了點兒,一邊走一邊回頭顧著我。我緊緊抓著扶手,一步一步踩得穩穩的,小心地攀了上去。在鋼筋搭成的鐵架上,機器在高速運轉,架子也在跟著震動,我站在上面有些膽怯。腳底下的池子里,礦料的漿狀物不停地翻滾,此即反浮選工序。說到浮選,就是把有用的礦料選出來;相對的,把沒用的選出來則是反浮選。小霍說,我們在這里就是把氯化鈉——我們暫時不需要的礦料剔除出去,制作鉀肥的原料——氯化鉀就留下了。

對廠區來說,浮選車間只是一部分工序,干燥包裝車間是向成品車間過渡的。這里出了個先進分子楊小山。5月1日當天,楊小山作為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去省里參加表彰大會了。我們擦肩而過,只好事后電話采訪了他。參加工作以來,楊小山一直在鹽湖上班。在他的印象里,干包系統新百萬噸擴能改造,是他遇到的最累最苦的工作。我問,最難的是啥?對這個問題他一時有些懵。他整理了下思路回復說,在新百萬噸擴能改造期間,他主要負責電氣自動化部分,新系統的流化床調試是特別勞神費力的,那段時間非常累。他介紹說,流化床全部是進口設備,燃燒器控制部分圖紙、技術資料都是英文,而且控制方式和以往的操作根本不相同,沒有經驗可參考,這就相當于要學一個全新的技能。而且,流化床附帶儀表都是Profibus-PA通訊,這在干包車間、甚至在鉀肥分公司,都是第一次用。為此,加班加點、邊學習邊調試也成了常態,自己曾經連續半個月不回家,吃住都在現場。我問他,廠區在戈壁灘上,風大塵多,在這里工作會不會不習慣?楊小山很樸實地說,自己是青海人,對這兒的環境還是有預期的,沒啥不習慣的。主要是能用上學的化工專業好好做點兒事,為鹽湖開發出力。之后,我在宣傳片里見到了楊小山,和我想象的差不多,話不多,很樸實,眼神堅毅,腳步沉穩。撲在一線干事的人,大多都是這個特點。

答好“循環”這道題

雖然不在采訪提綱里,但是,不得不說,老吳才是我此行的最佳采訪對象。他本身是鹽湖工人出身,之后又長期沉浸于鹽湖開發利用事業的宣傳工作,編發企業內刊和報紙。經過長期的打磨,他對鹽湖的思考不可謂不深。老吳說,我們長期在這里就業,整日都看慣了,對于鹽湖似乎寫不出精彩的東西了。深談之后,我發現并非如此。他說,青海鹽湖工業人在長期實踐工作中,摸索形成了高原鹽漠地區生態生產生活融合發展模式,太陽能利用、人造濕地實現生態環境改造,成功建成200多平方公里的鹽田和百里生態水景線,使過去天上無飛鳥、地上不長草、風吹鹽塊跑的戈壁鹽灘,變成如今的水草茂密、魚類聚集、鳥類成群的生態大鹽湖。為什么要搞循環經濟?老吳拋出一問,實際上這也是我正在思考的。他推了推眼鏡說,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對大力推廣循環經濟進行過思考。從全球來講,這應該是個必然趨勢。全球變暖、資源緊缺、環境問題和可持續發展,每一環都倒逼我們必須走這一條路。

在技術層面,鹽湖人確實在扎扎實實地踐行這些思考。資深鹽湖人知道,他們得主動溝通,創新也罷,試錯也罷,必須走出生態循環這一步。長期以來,鹽湖人摸索形成了鹽湖4R1E生態綠色循環經濟模型。在傳統的3R(減量化、再利用、再回收)基礎上,增加了再發現和環境再改善。

在鹽湖區的百里水景區,申師傅作為三十多年的“老鹽湖”,義務充當了我的導游。西去的路面黑黢黢的,有點兒像泥巴還未曬干的樣子。申師傅說,這是鹽壩路,含鹽量很大。對于鹽湖里的路,我一直有個疑問,在鹽沼上鋪路,從理論上來說如此高的含鹽量應該是不可行的。老吳介紹說,當初青藏公路筑路大軍在建設這條路的時候,也是犯難。后來大家就地取材,用鹽蓋填充路基,先把鹵水溶蝕的溶洞填滿,然后層層鋪上鹽蓋,這樣,一條鋪設在鹽湖上的路就橫空出世了,這就是萬丈鹽橋。對于路的維護,也是同樣的思路,先把鹽蓋粉碎,鹵水填縫,鹽做粘合劑,鹽蓋就此溶成一體,路就異常堅固。

路邊每隔一段就停放著一輛舊設備,挖掘機、吉普車、水泵、翻斗車,都像好久沒運轉了的樣子。我問申師傅,這些設備是做啥用的?他說,那都是報廢的設備,再利用下,放在這里算是一景,游客來了照相用。我恍然大悟,工業遺產旅游,這個想法也不錯。溫軟浮動的湖面,棱角分明的工業設備,藍色的天空,遠去的鹽橋,多么鮮明的對比!這景致只有察爾汗有。申師傅示意我仔細看鹽田,問我左邊的湖面和右面的湖面有啥區別?我看了看,茫然了。一個綠,一個更綠?他笑道,不是的。左邊的是格爾木河水補給過來的,是淡水湖;右邊的是鹵水,也就是鹽湖。在別的地方是看不到的。我恍然大悟,仔細看,左側湖面確實有幾只小䴙䴘在游弋,而右側的湖面,只有一艘采鹽船在遠處作業,波瀾不驚。有了這個判斷之后,我這才努力調動我的顏色辨識系統,仔細查看它們的區別,果然是有些不同的。藍綠相間純凈無瑕的是淡水,綠色泛著鵝黃的自然是鹽田了。

處在柴達木盆地的最低處,察爾汗接納了格爾木河、柴達木河、諾木洪河等若干河流,雪山之子補給了鹽湖,與鹽湖的自然蒸發和開發形成了一個自然的循環。在鹽湖的開發中,人們正在大力推廣循環經濟模式,生產過程中的原料,凡是能利用的,包括廢料、廢水、廢氣,都設置了工藝流程予以回收利用。

就在此文成文之際,青海省提出了《建設世界級鹽湖產業基地規劃及行動方案》,通過了國內專家的評審。我們看到,有識之士給出的總體思路,就包括實施鉀鹽穩保障促提升工程、循環經濟升級示范工程、“智慧鹽湖”數字化轉型提升工程等多個重大工程。一個世界級鹽湖產業基地呼之欲出。

鹽湖若會說話,對于這種與人類的對話方式,會滿意嗎?

我想會的。

作者簡介:

馬手,原名張柯平,男,中國自然資源作協會員,青海作協會員,曾獲中華寶石文學獎新人獎、徐霞客詩歌散文獎佳作獎。

網站編輯:宮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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